中国腐蚀与防护学报, 2026, 46(3): 671-679 DOI: 10.11902/1005.4537.2025.247

综合评述

含铝奥氏体不锈钢液态铅铋环境相容性研究进展

张新瑞1,2, 薛宝权2, 谭季波,2, 张兹瑜2, 高军3, 吴欣强2

1.东北大学材料科学与工程学院 沈阳 110819

2.中国科学院金属研究所 中国科学院核用材料与安全评价重点实验室 沈阳 110016

3.中国核动力研究设计院 先进核能技术全国重点实验室 成都 610213

A Review on environmental degradation of Alumina-forming Austenitic Stainless Steel in Liquid Lead-bismuth Eutectic

ZHANG Xinrui1,2, XUE Baoquan2, TAN Jibo,2, ZHANG Ziyu2, GAO Jun3, WU Xinqiang2

1.School of Materials Science and Engineering, Northeastern University, Shenyang 110819, China

2.CAS Key Laboratory of Nuclear Materials and Safety Assessment, Institute of Metal Research, Chinese Academy of Sciences, Shenyang 110016, China

3.State Key Laboratory of Advanced Nuclear Energy Technology, Nuclear Power Institute of China, Chengdu 610213, China

通讯作者: 谭季波,E-mail:jbtan10s@imr.ac.cn,研究方向为三代压水堆及四代铅冷快堆结构材料环境相容性

收稿日期: 2025-08-03   修回日期: 2025-10-21  

基金资助: 国家自然科学基金.  U23B2074
国家自然科学基金.  52301113
辽宁省优秀青年基金.  2024JH3/10200020
中国科学院战略性先导科技专项.  XDA0410000
师昌绪先进材料创新中心开放基金.  SCXKFJJ202208

Corresponding authors: TAN Jibo, E-mail:jbtan10s@imr.ac.cn

Received: 2025-08-03   Revised: 2025-10-21  

Fund supported: National Natural Science Foundation of China.  U23B2074
National Natural Science Foundation of China.  52301113
Liaoning Provincial Excellent Youth Foundation.  2024JH3/10200020
Strategic Priority Research Program of the Chinese Academy of Sciences.  XDA0410000
Funding from Shi Changxu Innovation Center for Advanced Materials.  SCXKFJJ202208

作者简介 About authors

张新瑞,男,2000年生,硕士生

摘要

铅铋共晶(LBE)因其良好的物理性能和化学稳定性,成为铅冷快堆冷却剂的优选材料,但结构材料与高温液态LBE接触会发生性能的退化,而含铝奥氏体不锈钢(AFA)具有优异的耐腐蚀性能和力学性能,在铅冷快堆中具有重要应用前景。本文介绍了AFA钢概况,总结了元素成分、氧浓度和预氧化对AFA钢在液态LBE中腐蚀行为的影响,综述了AFA钢在液态LBE中的力学行为研究,讨论了AFA钢在液态LBE中的腐蚀和脆化机理,提出了当前研究中存在的问题,展望了未来的研究方向。

关键词: 含铝奥氏体不锈钢 ; 铅铋共晶 ; 液态金属腐蚀 ; 液态金属脆化

Abstract

Lead-bismuth eutectic (LBE) has emerged as the preferred coolant material for lead-cooled fast reactors owing to its good physical properties and chemical stability. However, many metallic structural materials are prone to degradation in liquid LBE at high temperatures. Among others, alumina-forming austenitic stainless steel (AFA) exhibits excellent corrosion resistance and mechanical properties. Thus, it has been recognized as a promising candidate structural material for lead-cooled fast reactors. This paper presents an overview of AFA stainless steel. The effect of chemical composition, oxygen concentration and pre-oxidation treatment on the corrosion behavior and the mechanical behavior of AFA steel in liquid LBE are summarized. The mechanism underlying liquid metal corrosion and liquid metal induced embrittlement of AFA stainless steel are also discussed. The existing challenges in current research and the future research issues are outlined.

Keywords: alumina-forming austenitic stainless steel ; lead-bismuth eutectic ; liquid metal embrittlement ; liquid metal corros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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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新瑞, 薛宝权, 谭季波, 张兹瑜, 高军, 吴欣强. 含铝奥氏体不锈钢液态铅铋环境相容性研究进展. 中国腐蚀与防护学报[J], 2026, 46(3): 671-679 DOI:10.11902/1005.4537.2025.247

ZHANG Xinrui, XUE Baoquan, TAN Jibo, ZHANG Ziyu, GAO Jun, WU Xinqiang. A Review on environmental degradation of Alumina-forming Austenitic Stainless Steel in Liquid Lead-bismuth Eutectic. Journal of Chinese Society for Corrosion and Protection[J], 2026, 46(3): 671-679 DOI:10.11902/1005.4537.2025.247

核能作为一种高效、低碳的能源形式,在全球能源结构中占据了重要的位置。第四代核能反应堆因具有安全性高、经济性好、放射性废物量少和有效防止核扩散等优点,是先进核能系统的重要发展方向[1]。其中,铅冷快堆因其独特的冷却剂—液态铅或铅铋共晶(LBE)而受到广泛关注。铅铋共晶具备低熔点(125 ℃)、高沸点(1670 ℃)和低中子吸收截面等优势,且因其化学稳定性好,不与空气和水反应的特点,在严重事故情况下能迅速凝固,防止放射性物质扩散,降低了安全风险,这些特性使得LBE成为铅冷快堆理想的冷却剂[2]

然而,材料与LBE的相容性问题成为了制约铅冷快堆发展的关键因素之一。在高温LBE环境下,合金中的Fe、Cr、Ni、Mn等元素会发生溶解或严重氧化,即发生液态金属腐蚀(LMC),破坏材料原本的结构和化学成分,限制其工作温度和使用寿命[3~5]。此外,材料在应力与腐蚀介质的耦合作用下还可能发生液态金属脆化(LME),进一步加剧了材料的失效风险。因此,开发具有优异耐腐蚀性能的结构材料,对于提高铅冷快堆的安全性和经济性至关重要[6~8]

目前,铁素体/马氏体钢(F/M)和奥氏体不锈钢(Auss)是铅冷快堆关键设备的主要候选材料[9,10]。相比于面心立方(FCC)结构的Auss钢,体心立方(BCC)结构的F/M钢更容易受到液态金属脆化(LME)的影响[11,12]。研究表明,在LBE环境中,F/M钢如T-91和HT-9在特定条件下会发生严重的LME,而Auss钢如316L和15-15Ti在相同条件下则表现出较好的抗LME性能[7,13~15]。这种差异被认为与BCC和FCC结构之间的差异有关。但Auss钢中的Ni含量较高,而Ni在LBE中的溶解度远高于Fe、Cr,在低氧条件下,传统Auss钢面临的溶解腐蚀比F/M钢要严重得多,且Ni的优先溶解会导致基体铁素体化[16~18]。为提升Auss钢在液态LBE中的抗溶解腐蚀性能,主要的解决办法包括:(1) 对钢表面进行涂层处理[19];(2) 开发性能优良的含硅/铝钢[20~23]。然而,尽管Al2O3涂层对LME不敏感,但如开裂、磨损、分层、溶解等涂层表面性能劣化现象使钢存在失效风险。而含铝奥氏体不锈钢(AFA)钢由于添加了Al,合金表面在高温下形成一层致密的Al2O3膜,在高温液态LBE中能够有效保护基体,且氧化膜破裂后能自修复[24]。此外,AFA钢为FCC结构,具有良好的高温力学性能与低的LME敏感性,使其在铅冷快堆的严苛工作环境中具有潜在的应用前景[25]。因此,有必要系统总结AFA钢在液态LBE中的腐蚀损伤行为研究进展。

1 AFA钢简介

AFA钢的构想早在上世纪70年代提出,作为一种新型Auss耐热钢被开发,但由于Al是强烈的铁素体形成元素,为保持奥氏体单相组织,在给定Ni含量的条件下需控制Al的添加量,这使得AFA钢形成Al2O3膜的能力始终与其蠕变强度相悖,该钢的研发一直未取得成功[26,27]。直至2007年,美国橡树岭国家实验研究人员[20,22]在传统Auss耐热钢的基础上加入适量Al(2.48%),成功研制出了一种AFA钢(HTUPS4,Fe-14Cr-20Ni-2.4Al),可以在800 ℃空气或含10%水蒸气中表面自发形成Al2O3膜,并在750 ℃、100 MPa条件下蠕变寿命达到2300 h。目前AFA钢系列合金成分一般为Fe-(12-35)Ni-(12-20)Cr-(2-6)Al-(0.1-3)Nb。

AFA钢优异的持久蠕变性能和耐腐蚀性能与其复杂的组织结构密切相关,在高温下会析出大量弥散分布的纳米级强化相,如NbC、B2-NiAl、Fe2(Mo, Nb)-Laves等,属于典型的析出强化合金[28]。这些析出相通过钉扎位错和晶界,有效阻碍位错运动和晶界迁移,从而显著提高合金的强度和抗蠕变性能。其中,B2-NiAl相通常在Al2O3膜附近和晶界处富集,与基体保持良好的共格关系,在强化晶界的同时还能持续供应Al以原位修复Al2O3层,使合金保持“自我修复”能力,被视为Al的储存库,能有效提高合金的高温抗腐蚀性能[29]。由于AFA钢具有优异抗蠕变性能和抗腐蚀性,使其有望在铅冷快堆等先进核能系统中得到应用[30]

2 AFA钢在液态铅铋中的腐蚀行为研究

多位学者开展了AFA钢在液态LBE环境中的腐蚀行为研究,结果表明,AFA钢在合适氧浓度(~10-6 %)的高温(450~600 ℃)液态LBE环境中表面会形成外层富Cr,内层富Al的双层氧化膜结构,尤其是氧化层/基体界面上的连续Al2O3,能够有效保护基体免受严重的氧化与溶解腐蚀,相较传统的Auss钢(316L、15-15Ti等),具有更好的耐LMC性能;但其在高氧条件和低氧条件下,基体有发生沿晶氧化和局部溶解腐蚀的风险。

目前,关于AFA钢在液态LBE环境中的腐蚀行为研究已在多种实验条件下开展,但实验结果较为分散,缺乏系统性总结。因此,本文对已有研究中同一影响因素的实验结果进行了归纳与整合,重点考察了溶解氧浓度、合金元素组分、高温预氧化处理以及温度等因素对腐蚀行为的影响。

2.1 溶解氧浓度影响

溶解氧浓度是影响AFA钢在液态LBE环境中腐蚀性能的关键因素,图1a为AFA钢在不同溶解氧浓度液态LBE环境中的表面氧化膜厚度。Zhang等[31]研究了氧浓度(10-3 %、10-6 %、10-8 %)对AFA钢在600 ℃液态LBE中腐蚀性能的影响(500 h),表明其在氧浓度为10-3 %时被严重氧化,表面形成了3~5 μm的多层氧化膜,外层为Fe3O4+少量富Cr、Al氧化膜,中间层为Fe-Cr尖晶石,内层为Cr2O3+少量富Al氧化物,且外层氧化膜中产生多处裂纹;氧浓度为10-6 %时表面生成约100 nm的富Cr、Al双层氧化膜,基体界面上的连续Al2O3有效保护基体免受氧化和溶解腐蚀;氧浓度为10-8 %时表面生成的颗粒状Cr2O3+富Al氧化膜,未完全覆盖基体,发生局部溶解腐蚀。Wang等[32]研究表明,AFA钢在450 ℃饱和氧液态LBE中表面形成较厚的多层氧化膜(平均约6.5 μm),且观察到部分氧化层(约5.4 μm)被LBE渗透,基体发生沿晶氧化;在氧浓度为10-6 %时,表面形成厚度仅为3 μm的双层氧化膜(外氧化层为Fe3O4/MnO,内氧化层为连续的Al2O3),具有良好的抗腐蚀性能,未发生LBE渗透。Chen等[33]开展了Fe-18Ni-16Cr-4Al-2Mo-0.4Nb在550 ℃控氧液态LBE环境中的腐蚀浸泡试验(1000 h),表明其在氧浓度为10-6 %时表面生成了保护性氧化膜;氧浓度为10-8、10-9、10-12 %时发生了溶解腐蚀,试样表面局部生成氧化膜,且随氧浓度降低,表面氧化膜覆盖面积的百分比逐渐降低,如图1b所示。以上研究结果表明,氧浓度为10-6 %左右时AFA钢内氧化膜中的连续致密Al2O3,能有效保护基体,具有较好的耐腐蚀性能;但随着氧浓度的升高或降低,表面氧化膜抗腐蚀性能下降,高氧条件下发生严重的沿晶氧化,低氧条件下发生局部溶解腐蚀,导致AFA钢基体减薄,服役寿命缩短。因此,AFA钢在高温液态LBE环境中服役的合适氧浓度为10-6 %左右。

图1

图1   AFA钢在液态LBE中表面氧化膜与溶解氧浓度的关系[31~33]

Fig.1   Oxyen concentration dependent Oxides film of AFA steel tested in liquid LBE[31-33]: (a) oxides thinckness, (b) percentage of protected surface


2.2 合金元素组分影响

AFA钢的元素组分影响其在LBE环境中氧化膜的结构和生长速度,显著影响其抗液态LBE腐蚀性能。由于材料表层在液态LBE腐蚀初期会发生Ni溶解和Al2O3膜形成,AFA钢中Ni、Al的含量被广泛关注。

Ni作为AFA钢中的重要奥氏体稳定化元素,其含量显著影响AFA钢的抗LBE腐蚀性能,图2为AFA钢在液态LBE中氧化膜厚度与Ni含量的关系。Gan等[34]对比了18Ni-AFA(双相)和25Ni-AFA钢在550 ℃饱和氧LBE中的腐蚀行为(600 h),表明18Ni-AFA钢表面的氧化膜厚度(3~8 μm)相比于25Ni-AFA钢(7~10 μm)更薄,且能在内氧化层中生成较连续致密的Al2O3,具有更好的抗氧化腐蚀性能。Tsisar等[35]研究了12Ni-AFA钢和20Ni-AFA钢在500 ℃氧浓度为10-6⁓10-9 %液态LBE中的腐蚀行为,浸泡10000 h后,12Ni-AFA钢表面形成了约50 nm的富Al氧化膜,表现出优异的耐LBE腐蚀性能;而20Ni-AFA钢表面形成了约200 nm的双层富Cr、Al氧化膜,且试样表面有腐蚀坑形成,局部区域发生溶解腐蚀。Ejenstam和Szakálos[18]亦报道了类似的试验结果。以上结果表明,低Ni的AFA钢在液态LBE中具有更好的抗氧化与溶解腐蚀性能。

图2

图2   AFA钢在液态LBE中氧化膜厚度与Ni含量的关系[18,34,35]

Fig.2   Ni content dependent oxide thickness of AFA steel tested in liquid LBE[18,34,35]


Mn亦是奥氏体稳定化元素,Wang等[32]研究了不同Al含量(5%、6%、7%)高锰AFA钢在450 ℃液态LBE中的腐蚀行为(430 h),表明含5%Al的高锰AFA钢依然会发生溶解腐蚀,说明添加Mn会促进溶解腐蚀,这与Mn在LBE中的溶解度与Ni相当有关。而6%和7%Al的高锰AFA钢表面形成更致密且连续的Al2O3膜,有效阻挡基体元素的向外扩散,减少局部氧化膜厚度不均现象。此外,随着Al含量从5%增加到7%,饱和氧环境下的高猛AFA钢表面氧化层厚度和液态LBE渗透深度分别从7.3和6.7 μm减少到5.2和2.9 μm,如图1a所示,表明Al含量的增加有利于提升AFA钢耐LBE腐蚀性能。相比于高Ni的AFA钢,高Mn的AFA钢抗液态铅铋腐蚀性能更差。

Al含量对AFA钢的抗腐蚀性能亦至关重要。Cui等[36]研究了AFA-2Al-1Nb、AFA-3Al-1Nb、AFA-4Al-1Nb在600 ℃饱和氧液态LBE中的腐蚀行为(2000 h),表明氧化膜厚度随Al含量增加而逐渐减小,且随Al含量增加,内层氧化膜中局部形成Al2O3(AFA-4Al-1Nb)。Yamamoto等[20]研究亦表明在AFA钢中添加Al > 2.5%时,钢表面在650⁓900 ℃氧化后能形成Al2O3膜。Brady等[21]研究表明,将AFA钢中的Al含量增加至4%时,其表面Al2O3膜的形成速率更快。因此,较高Al含量可以促进材料表面形成连续致密的Al2O3氧化膜,提升AFA钢在液态铅铋中的抗腐蚀性能。

微量元素含量对AFA钢的性能也有显著的影响,Shi等[37]研究了添加Y和Nb对AFA钢Fe-(15-16)Cr-(24-28)Ni-4Al在600~650 ℃静态低氧纯Pb中耐腐蚀性的影响。结果表明,添加Y有助于Cr和Al的选择性氧化,而添加Nb则提高了奥氏体中Cr的活性,并在初始腐蚀过程中促进了Cr2O3的形成。Kim等[38]研究了添加Ti的AFA钢液态LBE腐蚀性能,发现AFA-Ti合金中微小的TiC沉淀物可以增加氧化元素扩散速率,使材料表面形成约10 μm的保护性氧化层。同时,优化Ti和C的含量,可以减少AFA-Ti合金中产生氧化结节的数量,提升氧化膜的均匀性和致密性。

2.3 高温预氧化影响

高温预氧化可在不改变材料成分的前提下,预先在材料表面形成致密的保护性氧化膜,从而提高材料的抗腐蚀性能。Ejenstam和Szakálos[18]对Fe-19.7Ni-14.2Cr-2.47Al-2.43Mo-0.87Nb钢在氧浓度为10-7 %的550 ℃静态液态铅中开展了1年的腐蚀浸泡,结果表明试样表面发生了Ni溶解和Pb的渗透,其深度可达10~20 μm。而Shen等[39]对20Ni-3Al钢和20Ni-2.5Al-2.5Mo钢进行了800 ℃高温预氧化,钢表面预先形成了约0.3 μm的Al2O3膜,其在氧浓度为10-6~10-7 %的550 ℃动态液态LBE中(流速v = 1.8 m/s)环境中腐蚀4008 h后,没有发生表层Ni溶解以及Pb-Bi的渗透,有效阻止了液态LBE与奥氏体基体的直接接触。甘舒匀等[34]分别对18-Ni和25-Ni的AFA钢进行20 h的850 ℃高温预氧化处理,在550 ℃饱和氧液态LBE条件下腐蚀600 h,表明预氧化处理的AFA钢表面氧化膜结构为外层Fe3O4和内层的富Al、Ni、Mo氧化物组成双层结构,其中Al2O3相比原始样品更加连续致密,且氧化膜厚度相比于原始样品减薄2~3 μm,尤其是预氧化处理的18-Ni钢,氧化膜厚度< 1 μm (图2),说明AFA钢高温预氧化后表面形成的富Al致密氧化膜能够更好地保护基体免受液态LBE腐蚀。因此,高温预氧化能够显著提升AFA钢的抗液态LBE腐蚀性能。

3 AFA钢在液态LBE环境中的力学行为

在液态LBE环境中,结构材料面临的主要挑战是既要避免合金的过度氧化与溶解腐蚀,还要确保其具有良好的力学性能。AFA钢在高温下具有良好的强度与韧性以及较高的蠕变强度。然而,在液态LBE中受应力辅助作用下,AFA钢可能发生液态LBE对基体的润湿,引发LME,显著降低其力学性能。目前,关于AFA钢在液态LBE的力学实验较少,主要研究了温度和应变速率等对其慢拉伸行为的影响[40,41]

温度对金属材料的屈服强度、抗拉强度、延伸率、韧性等力学性能产生较大影响,图3a为AFA钢在Air和液态LBE/Pb中延伸率与温度的关系。Petersson等[40]研究了3种AFA钢在贫氧(10-10 %)液态LBE (140~600 ℃)和液态Pb (350~600 ℃)环境中的慢拉伸行为(5 × 10-5 s-1),表明3种AFA钢在550 ℃以下断口均为延性开裂特征,LME敏感性较低;但温度升高至570 ℃以上时,AFA钢在LBE中的延伸率、抗拉强度相比于Ar/H2环境下均明显下降,断口表面观察到二次裂纹与沿晶开裂迹象,为典型的LME开裂特征。Proriol和Vogt[41]研究表明AFA钢在液态Pb环境中,400 ℃时对LME不敏感,500 ℃时对LME敏感,表明温度对AFA钢在LBE/Pb环境中的LME敏感性起关键性作用。此外,Gong等[42]研究表明,与AFA钢微观结构相似的Al0.4CoCrFeNi (FCC+NiAl析出相)高熵合金在350 ℃液态LBE环境中LME敏感性较低;但在500 ℃时延伸率大幅下降,晶界处含NiAl析出相,基体界面被LBE完全润湿,断口以脆性开裂为主。因此,AFA钢的力学性能对温度有较强的依赖性,且普遍在500 ℃以上的液态LBE环境中对LME较为敏感。

图3

图3   AFA钢在Air和液态LBE/Pb中的慢拉伸数据[40~42]

Fig.3   Slow tensile test data of AFA steel tested in Air or liquid LBE/Pb[40-42]: (a) temperature dependent total elongation, (b) strain rate dependent total elongation


应变速率亦是影响AFA钢在液态LBE中LME敏感性的关键因素,Proriol和Vogt[41]研究了不同应变速率(5 × 10-5、5 × 10-6 s-1)对AFA钢在500 ℃液态Pb和空气中慢拉伸行为的影响,表明应变速率为5 × 10-5 s-1时,AFA钢在液态Pb中相比空气环境下的延伸率下降7.7%,断口呈现局部脆性和大面积韧性开裂特征;而应变速率为5 × 10-6 s-1时,延伸率下降61.7%,如图3b所示,断口呈现典型的晶间开裂特征,表明在高温环境下,低应变速率有利于液态LBE与AFA钢裂纹尖端处的基体金属充分接触,增强其LME敏感性,从而促进AFA钢发生LME开裂。

4 AFA钢在液态LBE中的LMC机制

LMC是结构材料暴露于液态金属冷却剂(例如液态Pb或LBE)时发生的一种潜在的材料性能退化效应,主要形式为氧化腐蚀和溶解腐蚀,不利于结构材料在LBE中的长期服役[9]。本节讨论了AFA钢在高温液态LBE中的氧化腐蚀与溶解腐蚀机制。

4.1 氧化腐蚀机制

合金元素的氧化与温度、溶解氧浓度相关,依据材料在液态LBE中的Ellingham图,AFA钢中主要合金元素的氧化物形成能力为:Al2O3 > FeAl2O4 > Cr2O3 > FeCr2O4 > Fe3O4,即Al2O3、FeAl2O4、Cr2O3在高温液态LBE中稳定性较高[43]。同时,Al与Cr的氧化行为之间存在相互影响,由于Al与氧的亲和力较高,其较高的氧势会吸引Cr向Al2O3处扩散,促进了富Cr氧化物在氧化膜中的形成和富集。这种Al与Cr之间的协同作用,有助于AFA钢表面在合适氧浓度下(~10-6 %)形成连续均匀的双层氧化膜(外层Cr2O3,内层Al2O3),如图4a所示[31]。这种氧化膜结构具有较强的附着力,能有效抑制氧的向内扩散和合金元素的向外扩散,减少纳米空洞的形成。因此,相比传统Auss钢在液态LBE中形成的Cr2O3及尖晶石(Fe, Cr) x O y 氧化膜,AFA钢表面形成的富Al尖晶石与Al2O3氧化膜具有更加致密、热稳定性更好的特点[44]

图4

图4   AFA钢在高温液态LBE中的氧化层形成机制示意图[31]

Fig.4   Schematic diagram of the formation mechanism of the oxidation layer of AFA steel in high-temperature liquid LBE[31]: (a) 10-6 % oxygen, (b) 10-3 % oxygen


然而,不同氧浓度下合金元素在液态LBE中形成氧化物所需的氧浓度不同,氧化机制有所差异。在高氧浓度条件下,氧向内扩散速率加快,AFA钢中合金元素氧化倾向增强,由于基体界面上Al含量较低且Al向外迁移速度缓慢,O优先与Fe和Cr反应形成Fe3O4和Fe-Cr尖晶石层,这使得基体界面处的氧分压降低,促进了富Cr2O3层的形成,富Al氧化物散落于Fe-Cr尖晶石层和Cr2O3层中,如图4b所示[31,32,44]。在腐蚀演变过程中,由于各氧化子层的体积膨胀率有所不同,各层之间压缩应力不断增加,这种厚且多层的氧化膜结构通常会引发界面裂纹,最终导致外部氧化层的剥落,为LBE入侵基体提供通道。因此,尽管AFA钢中含有Al,但在高氧浓度条件下,Al的氧化反应受到抑制,表面氧化膜中未能生成连续的Al2O3保护层,不具有良好的保护性。

4.2 溶解腐蚀机制

除氧化腐蚀外,溶解腐蚀也是一种重要的金属腐蚀机制,即使存在氧化膜也可能发生。与传统Auss钢相似,AFA钢中的Ni、Fe、Cr等合金元素在高温液态LBE中具有较高的溶解度,在溶解腐蚀初期会发生LBE沿晶界或孪晶界等优先路径的沿晶腐蚀[45,46],局部区域Ni优先溶解而发生铁素体化[47],如图5a所示。随着AFA钢在高温LBE环境中暴露时间的延长,基体实际上经历了一个热老化过程。在碳元素的协同作用下,Al会在晶界处交替析出NiAl相和Cr23C6相,这些析出相相互填充空隙,并随着时间推移逐渐在原始晶界处形成一层连续而致密的新相界[48]。由于新相界中的NiAl相和Cr23C6相克服了在固相中的析出阻力,其化学势低于基体,表现出较强的抗溶解腐蚀能力。该新相界可作为一种有效的屏障,将溶解腐蚀限制在单个晶粒范围内,从而显著抑制暴露初期液态LBE对AFA钢的溶解腐蚀,如图5b所示。同时,析出的NiAl相和Cr23C6相分别与基体之间建立新的晶体学取向关系,导致晶格失配程度降低和原始界面能下降[46,49]。Zhang等[50]的研究进一步表明,在600 ℃低氧(10-8 %)液态LBE环境中:基体/NiAl、基体/Cr23C6和NiAl/Cr23C6界面处的二面角分别为78°、96°和67°,均远大于0°,表明新相界对液态LBE的浸润性较低,有助于延缓晶间腐蚀和裂纹的萌生与扩展。因此,AFA钢中Al不仅能在表面形成保护性的富Al氧化膜,还能析出NiAl相填充晶界间Cr23C6的空隙,组成一层高抗腐蚀性、低液态LBE润湿性的相界。当保护性氧化膜失效时,晶界处的析出相可以作为抵御溶解侵蚀的第二道防线。

图5

图5   AFA钢在高温液态LBE中的溶解腐蚀与析出相互作用示意图[51]

Fig.5   Schematic diagram of interactions between dissolution corrosion and precipitation in AFA steel exposed in high temperature LBE[51]: (a) initial stage of dissolution corrosion, (b) long-term dissolution corrosion


5 AFA钢在液态LBE中的LME机制

LME是一种环境辅助开裂现象,广泛存在于各种固态金属/液态金属体系中。表现为当固态金属与某些液态金属接触时其延展性和韧性会大幅下降,引起金属材料从韧性到脆性断裂行为的转变[9,24]。目前,LME机制尚未有统一解释,Gong综述了LME机制的两大分类[9,24]:一种是基于晶界润湿的开裂,当环境温度超过润湿温度时,固体/液体界面能<晶界界面能,液态金属无需施加应力即可自发进入固态金属的晶界,如Al/Ga、Fe/Zn等系统[51,52]。另一种则需要应力加载来辅助液态金属渗透固态金属的晶界或整体引发脆性开裂,如T91/LBE和FeCrAl/LBE系统[53,54]。目前,已提出多种模型来描述LME机制,包括:吸附诱导表面能降低[55]、吸附增强位错发射[56]、吸附诱导原子间结合能降低[57,58]、应力作用下的晶界渗透[59]、应力辅助溶解[60]等。其中,在液态LBE环境中普遍接受的是吸附诱导表面能或原子间结合能降低模型。

尽管目前研究表明,相较BCC结构的F/M钢,具有FCC结构的Auss钢的LME敏感性较低,但Serre等[41,61]报道AFA钢在500 ℃饱和氧液态LBE环境中的延伸率降低,且断口上出现典型的沿晶开裂,发生LME。主要原因可能是AFA钢在拉伸载荷加载过程中,Pb-Bi原子在应力辅助作用下优先沿晶界向基体内渗透,同时裂纹尖端前沿形成塑性变形区,有利于液态LBE直接润湿,导致晶界结合力降低,脆性裂纹沿晶界扩展。Petersson等[40]还观察到AFA钢在550~600 ℃贫氧液态LBE/Pb环境中的延伸率、抗拉强度降低,断口处观察到沿晶开裂,发生LME,且在断裂表面观察到1~2 μm的Ni溶解区(基体与液态LBE接触时间< 1 h),其溶解腐蚀速率相较于无应力条件下的显著增大,可能是由于AFA钢在裂纹扩展过程中发生缝隙效应,裂纹尖端处的液态LBE中溶解氧浓度降低,新暴露的基体表面无法迅速形成保护性氧化膜,促进了Ni的优先溶解并伴有基体“铁素体化”风险,导致裂纹尖端处及附近裂纹壁上的基体脆化。Gong等[62]在经典晶界润湿机制基础上提出了一种在高温(> 500 ℃)液态LBE环境中相界润湿的LME机制,这种相界润湿须借助应力作用打开LBE渗透前沿附近的原子空间,辅助Pb-Bi原子润湿裂纹尖端附近的相界面。后续Gong等[42]在Al0.4CoCrFeNi (FCC+NiAl析出相)高熵合金试验中500 ℃液态LBE环境下观察到断口形貌亦为沿晶开裂,且合金中的FCC相基体晶界和FCC相/NiAl析出相界面接触角为0°,表明合金晶界已被LBE完全润湿,验证了这一存在于Auss钢中的LME系统猜想。以上研究表明,尽管具有FCC结构的Auss钢在液态LBE中以穿晶解理为特征的LME敏感性较低,但AFA钢在高温(> 500 ℃)液态LBE环境下依然可能发生LBE沿晶界、孪晶界、相界面等渗透并偏析,导致沿晶开裂。

6 结语

(1) AFA钢是重要的铅冷快堆候选结构材料,在合适氧浓度(~10-6 %左右)高温液态LBE环境中氧化膜/基体界面生成的连续Al2O3能有效保护基体,较传统的Auss钢(316L、15-15Ti等)具有更好的耐腐蚀性能。但其在高氧条件和低氧条件下有发生沿晶氧化和溶解腐蚀的风险。

(2) 适量调整AFA钢中的元素组分比例和进行高温预氧化处理,能有效提高材料表面氧化膜的抗腐蚀性能。通常低Ni含量的AFA钢和高Al含量的AFA钢具有更好的液态LBE腐蚀抗力。

(3) AFA钢在低温(< 500 ℃)液态LBE中的LME敏感性较低,加载条件下通常为韧性断裂,力学性能与空气条件相当或略微降低;但其在高温(> 500 ℃)液态LBE中的脆化敏感性较高,加载条件下通常为沿晶开裂,导致塑性、断裂韧性、强度等性能降低,脆化机理为LBE沿晶界、孪晶界、相界面润湿并渗透。

7 展望

(1) 目前关于AFA钢的液态LBE环境腐蚀行为研究主要集中在静态腐蚀,然而在真实的堆容器环境中LBE是流动的,高流速的高温液态LBE冲刷会造成结构材料的冲蚀及磨损腐蚀,加速材料失效,需进一步系统研究AFA钢在动态液态LBE中的腐蚀行为。

(2) 当前对AFA钢在液态LBE环境下的力学行为研究较少,后续可进一步开展蠕变、慢拉伸、疲劳等力学性能试验,探究溶解氧浓度、元素组分和预处理等因素对其力学性能影响,并结合润湿后材料的TEM原位加载等高分辨表征试验,分析加载条件下Pb-Bi原子与空位、位错、晶界等缺陷的交互作用,从原子尺度揭示其液态LBE脆化机理。

(3) 温度是影响AFA钢在液态LBE中发生脆化的关键因素,其力学性能的退化与在高温液态LBE环境中微观组织的演变密切相关。然而,目前针对该关联性的研究仍较为缺乏。后续有必要深入探究温度对AFA钢在高温液态LBE中微观组织演变的影响机制,为其在铅冷快堆中的工程应用提供理论依据与全面评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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